长幼无间:口头传播与口语社会的社会化
作者:李明伟         时间:2008/10/21 20:38:35        阅读:759

摘  要:传播学对传播与社会化之间关系的研究多着眼于具体的内容分析,比如电视暴力节目与未成年人教育。传播方式本身这一维度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针对此问题,结合媒介环境学派(Media Ecology)的相关理论,考察论证口头传播与口语社会的社会化之间的关系,提出口头传播决定了口语社会里社会化的主体和内容、社会化主客体之间的信息流通方式和交往方式,并在此基础上归纳了口语社会里社会化的四个特征。
Abstract: The Socialization involves Communication. Most of Communication Study on their relationship focus specific contents in communication, for example, much study on the violence in TV. Based on Media Ecology, this essay probes Oral Communication’s effects on socialization and conclude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socialization in the Oral Society, to help us comprehend today’s socialization.
关键词: 口头传播 口语社会 儿童 社会化 
Key Words: the Oral Communication; the Oral Society; children;the Socialization       

    社会化是个人学习并适应他所在社会的行为模式和行为规范的过程。随着人类活动的范围不断扩大,社会变化越来越快,社会化的对象、范围、方向以及它在社会发展中的地位,也在不断发生变化。特别是在今天这个信息社会,社会化出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成年人为适应社会发展不断“充电”;国家在倡导各地建设“学习型城市”。别看年纪不大,已是社会精英;虽然乳臭未干,却拉帮结派俨然黑社会老大。父母和教师的谆谆教导被当作耳旁风,偶像的只言片语却烙在心中……
    从传播的角度来讲,社会化是社会化的主体向社会化的客体传播社会文化的过程。传播什么样的文化,可能直接影响社会化客体的行为。所以,通过分析具体传播内容和个人行为的即时变化,可以求证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传播学中以电视暴力研究为代表的实证分析,提出了一些结论和对策。另一方面,使用什么样的媒介传播,对社会化也有很大的影响。考察不同历史阶段传播媒介与社会化之间的关系,有助于我们认识社会化的历史变化和发展趋势。美国学者德弗勒和鲍尔•洛基奇很早就提出:“有一个总的概念为研究大众传播的长期和间接影响提供了组织框架,这就是社会化概念。”
    本文参照马歇尔•麦克卢汉和内尔•波斯曼(Neil Postman)开创的媒介环境学派(Media Ecology)的相关理论,考察古代口头传播与口语社会的社会化,以期有助于我们理解当前网络时代的社会化问题。
一、老生常谈——口头传播与社会化的内容特征
    在口语社会,口头传播的内容具有以下两个特征:感性的而非抽象的;熟悉的而非陌生的。这是由口头传播方式本身决定的。
    口头传播转瞬即逝,传受双方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前思后想。再加上,人类的记忆能力有限。这些因素决定了口头传播不允许进行复杂的思维活动和容纳过多的陌生内容。也就是说,一方面,在没有书写和阅读的口语社会,口头传播不可能像在文字社会里那样对人类的认识对象进行高度的抽象、层层的演绎,更不可能有今天学术意义上的“研究”活动。就这点来说,口语社会不可能发展出繁复抽象博大精深的文化。另一方面,过多陌生信息对理解和记忆是一个挑战。日常阅读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如果一本书有绝大部分内容是全新的,阅读和理解起来就很困难。可以反复阅读深究的书籍尚且如此,遑论口头传播?况且,在没有其他媒介可记载存储的情况下,已经获得的知识必须不断重述以免被遗忘。美国民俗学家、荷马史诗研究专家米尔曼•帕里(Milman Parry)和他的学生洛德的研究显示,代表西方口头文化的荷马史诗并非此前普遍认为的那样灵动、自然,荷马史诗似乎有很多陈词滥调:一些反反复复使用的套语和标准化的主题——议事会、调兵遣将、对垒叫阵、对战败者的掠夺、英雄的盾牌等等。[2]荷马时代的希腊人之所以大量使用套语,是因为在口语社会唯有如此才能有效组织、传播和存储知识。
    所以,古代口头传播并非今天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一种非常有个性的活动。恰恰相反,它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性的大众传播活动,“因为不同的传播者其实是循着同一传统习惯传播着同一种价值观念”。那个时候的社会化主要是言传身教世代相传的风俗传统和颠扑不破的经验性知识。即便部落中偶尔出现或者引入了新的事物,这种新事物往往也会被转述成他们熟悉的东西或者身边的形象。美国人类学家玛格利特•米德举例说,如果一个部落向其它部落学会了制造帐篷来宿营,几代之后,这个部落的老人却可能绘声绘色地向后代描述,他们的祖先是如何通过模仿树叶卷曲的形状发明了帐篷。
    在文化以经验和传统为主的社会里,长辈很容易成为文化的高势能者。他们的阅历最深,往往是一个部落或族群最高文化的代表。只要生存的环境不变,他们的经验就会屡试不爽。这反过来更加强了他们的地位和权威。社会学家费孝通在其《乡土中国》一书里讲到他的一次经历,很好地说明了这种情况:
    我自己在抗战时,疏散在昆明乡下,初生的孩子,整天啼哭不定,找不到医生,只有请教房东老太太。她一听哭声就知道牙根上生了“假牙”,是一种寄生菌,吃奶时就会发痛,不吃奶又饿。她不慌不忙的要我们用咸菜和蓝青布去擦孩子的嘴腔。一两天果然好了。这地方有这种病,每个孩子都发生,也因之每个母亲都知道怎样治,那是有效的经验。只要环境不变,没有新的细菌侵入,这套不必讲学理的应付方法总是有效的。既有效也就不必问理由了。
二、无间的交往——口头传播与社会化的信息流通方式
    社会化主体的存在前提,是对社会化内容的有效掌握和控制。控制到什么程度,如何释放这些内容,是社会化过程中的一个关键问题。比如,什么事情该在什么时候让孩子知道,应该通过什么方式让孩子知道,往往是父母面临的一个很大难题。社会化主体希望对社会化的内容进行有效控制和有序释放,以保证社会化的平稳进行,同时还不危及他们的社会地位。社会化客体则渴望及早获取这些内容,以确立自己在社会中的自主独立地位。主体想要有序释放与客体想要及早获取之间的矛盾,是社会化过程中的一个基本矛盾。而信息在双方之间的流动是否畅通,有多少阻隔,或者说,控制的程度与获取的难易,是这一矛盾的主要内容。
    1.自然而然的口语学习与无障碍的相处交往 在口语社会,几乎所有的社会文化都是通过口头传播的。一般来说,正常的孩子到六、七岁就基本具备了成人的说话能力。这是一个生理上自然而然的过程,无须经过特别训练。跨过了口头语言这条河,就等于进入了社会文化的大门。正如媒介环境学派的发起者内尔•波斯曼所说,孩子一旦掌握了口头语言,他们就拥有了接近和参与几乎所有社会文化的能力。所以,口头传播支持这样一种划分:六、七岁之前是学说话的婴儿期,六、七岁以后就进入了成年人行列。不存在今天所谓的18岁以下的儿童。
不但信息流通的无形渠道难以控制,信息流通的有形屏障也难以形成。口头语言的学习相对而言不需要特别的场所。育婴与生产生活交融在一起,田间地头,院里灶前,都可以是婴儿咿呀学语的地方。
    对语言能力成熟的孩子来说,现实当中的成人世界不是一个由铜墙铁壁围起来的神秘园地,甚至连哪怕稀疏的栅栏也没有。在孩子掌握了口头语言以后,成年人要想保守秘密,就必需孩子无法进入的实在地点或场所。在口语社会,基本上没有这样的场所可以让成人进行他们的私下交往或者保守他们的秘密。通常,人们的居所极其简陋。已有的研究表明,他们的房屋内部往往没有有效隔开的房间。在玛格利特•米德考察的原始部落萨摩亚人那里,已婚男女在房子里仅用蚊帐作墙来遮挡。家里家外也没有专用的男女厕所和洗澡的地方。这一切都使孩子们对成年人的世界洞若观火,包括对男女两性的生理特征和性行为。
    所以,在口语社会,成人之间的交往,无论是其使用的口语媒介还是地点场所,基本上是完全开放的。成人与孩子之间的信息流通几乎不存在人为的障碍。在掌握了语言能力之后,孩子基本上就完全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除因生理因素不能胜任成年人的部分劳动,孩子与成人无异。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古希腊人对天底下的东西都要命定一个名号,却没有“儿童”这个概念。“希腊文字对于儿童或者青年几乎是非常模糊的,似乎是介于婴儿和老年人中间的任何一个人皆是。虽然希腊人的绘画并未流传,希腊人也不可能会认为替儿童作画是值得作的事,因为在希腊人所留下的雕塑作品中,没有一个是儿童。”在一些国家里,直到十四、十五世纪,五、六岁的孩子上学还要全副武装,上课之前先要取下他们的佩剑。“在当时的西方文化中,无论上学与否,一个人只要年满七岁就被认为已经成年,就要对自己的行动负法律责任。如果犯了重罪还有可能被绞死。七岁以后,出身于穷苦家庭的孩子往往会出去工作,从此担起生活的重担。”
    没有今天意义上的“儿童”,并不意味着不需要社会化或社会化不存在。关键在于,今天我们所谓的“儿童”,在古代不是一个需要与成年人隔离,而且也不可能很好地实施隔离的特殊群体。他们的社会化是在度过了婴儿期以后,在与成年人的共处中进行的。性、暴力、死亡等等今天被视为“儿童不宜”的事情,古代的孩子们很早就看到甚至参与其中了。
    2.全息、即刻的口头传播 口语社会里的口头传播是面对面的即刻交往,交往过程中的任何一方都没有自我整饬的时间和空间。而且在这种交往方式中,人的全部感官参与其中。除了具体的交流内容,一个人的整体、感性印象是双方在口头交流中获取的另外一个重要方面。我们就以体语为例来加以说明。所谓体语,是指人的身体或身体活动发出的各种信号,如容貌、体态、声音、姿势。就这点来说,古代口头传播是个人对个人的交往。这种交往比较容易形成熟悉而准确的印象。如果交往对象有限的话,可以想象,仅凭体语就可以辨别出一个人来。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归有光在他的《项脊轩记》里说,他日常接触的老是那些人,所以日子久了可以用脚步声来辨别来者是谁。这种情况在今天的一些偏僻村寨里仍然司空见惯。强调这一点是要说明,口头传播在一个狭小的环境里很容易产生亲密无间的关系。没有文化势能的社会化客体一览无遗,有文化势能的社会化主体在相当程度上也是透明的。用米德的话说,长辈知道他们的孩子将延续他们的生活,就像晚辈知道他们的长辈就是他们的将来一样。
三、其他因素
    当然,口头传播并非决定口语社会社会化特征的唯一因素。在社会生产力水平低下和社会分工不发达的情况下,家庭除了是一个生产单位,还承担着教育、娱乐、保护等功能。每一个家庭成员的生存资料都只能通过家庭内部的经济活动获得。个体要生存,首先脱离不开家庭。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家庭在社会化当中的首要地位。社会化只能是在家庭内部由长辈来执行。
另外,在科学尚未起步,人类生存更多地仰承自然条件的时期,人们对世代总结出来的生存经验总是格外珍惜。这些经验对他们来说,是消灾消难,佑护他们生存的不二法门。即使这些经验失灵,不能给他们带来预期的结果,他们也不会轻易动摇对这些经验的信仰。在他们看来,引发灾难的不是这些经验,而是一切逸离传统的行为和新奇的事物。人类学家提供了很多这方面的例子。斯宾塞说:“任何奇怪的东西都使土人害怕。”这种对经验和传统的严密守护,压制了新事物的输入和产生。口语社会的社会化以传统为核心,缺乏变革与突破,与此也有莫大的关系。
四、结论
    根据以上分析,本文认为,口语社会的社会化具有以下四个主要的历史特征,而且这些特征的形成与口头传播本身有着很大的关系。
    1.社会化的内容是世代沿袭的传统,这种传统的唯一正确性不容怀疑。在这种传统的规范下,人们的行为和态度相当程度上是一致的。按照法国人类学家斯特劳斯的(C.L.Strauss)观点,文字社会与文字前社会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是多元化的,对一个问题往往有一个以上的观点,及一个以上的行为可能性;原始社会或文字前社会则倾向于单一化,已有的行为方式是毫无疑问的,一度形成的传统也就成了其他万事万物的准则。
    2.社会化的主体是在岁月历练中拥有经验优势的长辈。这也正是人类学家玛格利特•米德定义的前喻文化时期。在这样的文化中,长辈掌握着生存的秘诀和几乎全部文化。无论老人还是小孩,世世代代都把他们的文化视为理所当然。缺乏疑问和自我意识把孩子们的前途纳入了常规。“他们只能是长辈的肉体和精神的延续”,“他们的父辈在无拘的童年飘逝之后所经历的一切,也将是他们成人之后将要经历的一切”。因此,口语社会的社会化,其方向本质上是往回看,而不是向前进。
    3.社会化的主客体双方亲密无间。孩子在掌握了口语以后,在与成年人的共处中接受社会化。成年人只是因为年龄而拥有相对多的经验和文化优势,他们没有手段对这些优势加以人为的控制,或使之神秘化。社会化在口语社会是一个相对自然的过程。
    4.社会化还没有从生产生活中分离出来成为一项独立的社会事业。社会化只是被用来维持族群的延续,还谈不上个体在其中的发展和创造。
    在今天信息社会,文化知识的存储、交流已经主要不是靠口头传播,社会化主客体之间的信息交流已经变得多元化,广播电视等电子媒体和四通八达的网络为青少年占有信息优势提供了便利。从更大的范围来看,电子媒介扩大了人们的交往,加速了社会变化,新事物、新观念得以畅通无阻。所以,在网络传播和信息社会里,长辈的社会化主体的地位必然会削弱,大规模的“文化反哺”成为社会化的一个突出现象。儿童的权利意识明显增强。他们不再被动地接受父母和社会的授权和认可,而是主动地主张权利,创造规范。
作者简介:李明伟(1978- ),男,博士,深圳大学传播学院讲师, libo782003@yahoo.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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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8/10/21 20:3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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